旧时月中书香浓

日期:2026-9-15作者:党委办来源:安徽省地质矿产勘查局311地质队阅读次数:999字体:[大] [中][小]

千年前的月亮依旧高悬,它曾挂上秦汉关山、盛唐宫阙、宋时津渡,那银霜落满过边塞的征衣与渡口的离帆,遍撒过田家的门扉与书案的素笺。而岁月长河漫漫,旧时月光今照,裹着股书卷中的浓烈墨香,一如既往地盛托着人们无尽的思念与牵挂,承载着无数百转千回的心事,唤起参不透、说不尽的人生哲思。

我儿时起家中便有一方书柜,满当当填放着各类文学读物,有些淘来的旧本泛了黄,书页边角微卷,书脊却十分光亮,有些看上去尚新的书籍虽干净整洁,但合上的纸页里许就夹着几片我从树下拾回来的树叶花瓣,干枯后便成了独一无二的书签。尚未识字时,这些书籍于我而言毫无特别,也无兴趣翻动,而书中的诗句却早已伴随着父母的温声软语在懵懂中生了根。最先刻入脑海的,正是他们一字一句教予我的“床前明月光”,然彼时还不知晓什么是霜,什么叫做故乡,只看见得天上的月亮。及至我慢慢识得了纸上的横竖撇捺,他们便从架上抽出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每隔两三日就拣选出一首浅白好记的诗,在新页上郑重折起一角,直待月亮攀天高挂,屋里内亮起灯火,他们便捧书考校我记诵的功课。而那书中的道道折痕里,都嵌着这样一团旧时的月光。

我年幼时顽皮好玩乐,却能够在捧书时安安静静在家中待上许久,即便朋友们前来呼唤也绝不出门。大抵也有着几分想让我安静些的缘故,父母逢空时常带着我去新华书店挑书。他们向来不拘束我阅读的种类,所选书籍但凭我喜好,因此我亲手挑选的第一本书是本成人巴掌大的《封神榜》,又因着内容是简略过了的,整本算不上厚,加上相配的彩色图绘,读起来不需费什么劲。可母亲仍会陪着我一道看,再适时替我补上些书里未曾详尽的故事。于是渭水直勾垂钓的姜子牙、剔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哪吒、身怀奇术的杨戬……这些书里的人物渐渐有了模样,与我从动画片及电视剧里看见的那些人物或相似、或反差,共同为我勾勒起了一个极为瑰丽、奇幻非常的世界,使得我在抬头望月时,眼里不再只有月亮。

明月还是夜空里的灯,且总会和桌案前的书灯一同亮起。一家人共同读书是种在习惯中形成的无需言明的默契,每当书架下的那盏灯点起时,房中便会很快安静下来,只剩下簌簌翻书声。我们奔跑于无边的精神原野,去遇见传统古典文学浸润着的历史烽烟,它嵌着朝代更迭的辙痕,氤氲着文人笔墨里的肝胆柔肠,把中华民族千年的心跳漫漫延续;去感受现当代文学包裹着的时代温度,它既展现命运碾过普通人肩头的冷硬,又描摹人间烟火里的温软平和,把振聋发聩的呐喊和世人的哭笑奔走融入沉浮岁月;去聆听外国文学吹来的远岸潮声,它带来不同土地上生长的浪漫与思考,让人瞥见不同的文化脉络里同样蓬勃的美好追求。等到月亮越升越高,才意犹未尽的从书行中抽离,发出一声充满不同意味的喟叹。

我最为偏爱的,是书架最底层的那些传统文学书籍,为着那烽火狼烟里的百家智慧,海清河晏里的史笔惊雷,竹林疏狂里的名士风流,也为那市井烟火里的文人曲唱,繁华盛景里的传奇绮梦,社会暗潮里的人情世态。于是我从中读到了那随着中华千年文运流转的月亮,它如此平和、寂静地载着数代文人墨客的意气歌狂与空山余响,把时代洪流同文学脉络紧紧嵌合。家中也曾有长辈问我缘由,而我心潮涌动,不知从何说起。如今细思,除却在咿呀学语时埋入心间的种子,或许就是奶奶至今不忘、倒背如流的《木兰辞》,是外婆爱听的戏曲中传来的熟悉唱词。正因着我读过的书,让祖孙间不再有识字与不识字的区分,不再隔着时代横亘的鸿沟,唯有那些熟悉的词句在心头无声震颤,只为那没有代际隔阂的、代代人共通的、刻在文化基因中的审美与共情。

同一个月亮,同一行文字,于不同的年纪和人生阶段去看,感悟也是天差地别的。恰如我真正开始读书学习时,沉醉的是月光里不染尘嚣的清美意境,读不透彻的是字里行间的人世辗转与深厚情思。然而有一次,我们一家方从老家回到居住的海滨城市,傍晚照旧沿着码头散步,直到夜潮打过礁岩,海上升起月轮,见那银光铺满万顷波涛,我忽地想起老家水塘上方的月亮,总是软乎乎地挂在老林上头,繁枝将月光筛成残雪,安静地映在水面上,是那般柔和内敛,心头便猛地涌起一股酸涩。那时候我已然从诗词里读到了许多的月,顿时间便明白过来——中国人的情感,从来都寄托在这轮月亮上,融在这月色里。那是“海上升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的多情牵念,是“明月不谙离恨苦,斜光到晓穿朱户昨”的离别愁苦,是“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”的孤寂失意,是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的美好祝愿。而这月光亘古,照上过古人叩问的眉头,也照进过今人迷茫的眼眸,我们只需拾卷,便能轻易从这溶溶月色中捧出一股浓情。正像张若虚诗言“人生代代无穷已,江月年年望相似”,个体的生命于永恒的时间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,可世人对美好的向往、对内心世界的追寻,却能借着一轮明月,顺着一页页纸、一句句吟诵代代相传,无穷延续这生生不息的精神脉搏。

王充在《论衡》中有言,“知古不知今,谓之陆沉”。读书既要读前人的壮志,也要读今朝的新篇,既守得住旧时的月亮,也看得见眼前的明月。我曾经从许多文籍中窥见了鲜活的魂灵,从他们身上汲取到了一些精神力量,或是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一往无前,或是“至人无己、神人无功、圣人无名”的自由超脱,或是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的从容旷达,或是“独往湖心亭看雪”的孤高独立,或是“人世之事,非人世所可尽”的松弛自洽。在如今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,人们总在被催促着向前奔跑,但在被焦虑啃食、受压力裹挟、在生活挣扎的间隙,正需要这些月色,为我们对抗精神的荒芜,为内心立起一道守护边界的尺度,正需要这些人生态度,稳稳托举起我们疲惫时的理想,以点燃的滚烫初心照亮奋进之路。

千年明月不改,旧时墨香依旧。这穹间月轮,是诗词里不老的意象,是窗外抬头入眼的风景,更是精神传承的绝佳载体。它抖落的霜辉,会从长辈的声声软语中流来,从满当当的书柜上漫出,再顺着我们手中的书页,稳稳落入心田,以无声的浸润化作成长中最长久的滋养,教我们在失意时、彷徨时、孤独时,在书中安然独处、向内修行,在外界喧嚣中辟出一片清明,在自我坚守中静待天光。(吴磊)